许哲荣的视线微微一颤。
吴泽宇拿起遥控器,按掉了电源。
萤幕陷入黑暗,空气一阵静默。
吴泽宇独自一人回到家,为父亲整理换洗衣物。
他打开门时没有开灯,只凭着微弱的月光走了进去。
吴泽宇尽量不去看,不去想,不去思考任何的事情。
因为他知道,只要多看一眼、多想一秒——
回忆与现实的断崖,就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。
他摸着黑,拿好了换洗衣物跟日常用品。
在闔上家门的前一瞬间——
月从门缝渗入,在玄关的柜面上洒下一道冷白的光。
光线正好落在那一张相框上——
那是他们第一次拍的全家福。
一瞬间,吴泽宇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。
胸口一紧,他猛地上前,用力把相框盖反——
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乾,四周安静得可怕。
只剩,急促不已的呼吸声。
吴泽宇手里抱着的衣服,一件一件掉到了地板上。
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暗,在清晰与模糊之间徘徊。
泪水漫过眼眶,将熟悉的笑脸扭曲成模糊的轮廓。
他分不清,这到底是现实还是一场恶梦。
然而,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,冷冰冰的残留在手中。
他签下去的——不只是母亲,还有未出世的弟弟。
「啊??对不起??对不起??」
他跪在地上,额头抵在地面,双手抓紧着胸口。
撕心裂肺的哭声,混杂破碎的喘息,在狭窄的玄关里回盪不止。
相框的玻璃面朝下,已经彻底隔绝了那三张笑脸。
只剩下月光,依旧静静地落在相框背面。
等到许哲荣的状况稳定下来,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情了。
除了部分运动机能受损外,身体没有大碍。
本来开朗健谈的父亲,变得沉默寡言。
曾经放满三菜一汤的餐桌,现在堆满了瓶瓶罐罐的酒瓶。
不曾出现的烟灰缸,永远装满了焦黑的烟蒂。
整间屋子里,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酒气。
吴泽宇回到家时,客厅总是一片漆黑。
一个身影坐在沙发上,影子随着电视萤幕的蓝光闪动。
这几个月里,他们几乎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。
彷彿,这个家本来就是这个模样。
吴泽宇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。
他开始感到害怕——害怕,回到这个冷冰冰的家。
有时候他会站在家门外,呆站好几分鐘。
目光掉落在脚前的门缝之间,像是期待屋内的灯光能够溢出。
终究,只是不断落空而已。
吴泽宇的心跳不受控地加快,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来回敲打。
或许,那不过就是一场恶梦——
只要打开门,母亲会叫他赶快去洗手,准备吃饭;父亲会坐在餐桌旁,笑着问他今天在学校过得如何。
吴泽宇反射性地喊出口。
说出口的瞬间,他才意识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喊过这个称呼。
许哲荣慢了半拍,缓缓抬起头。
这时,吴泽宇才看见——
父亲手里拿着的,是那一张被他反盖的全家福。
他还来不及反应,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。
在长期酗酒跟抽菸之下,许哲荣的脸变得憔悴不堪。
双颊凹陷、鬓角花白,眼神像是找不到焦距。
然而,当那双浑浊的眼睛,映照出他的身影——
乾裂的双唇微张,吐出低哑的嗓音。
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,一隻手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膀。
下一秒,吴泽宇整个人被推倒在地。
背脊撞击地面的瞬间,空气瞬间被挤出胸腔,疼得让他倒抽一口气。
耳边一片嗡鸣,视线短暂发黑。
许哲荣压在身上,双手揪住衣领,酒气跟怒意一瞬间压了上来——
父亲的咆哮,回盪在整个客厅。
「都是你害死欣怡的!」
嘶吼像是从肺腑撕裂出来,一字一句砸在他的脸上。
「都是你害死我的儿子!」
声音里,满是愤怒与怨恨。
吴泽宇怔怔地看着许哲荣。
如果那一天,他不要去比赛,母亲跟弟弟就不会死。
吴泽宇一直都将过错归咎于自己。
但,矛盾的是,心底深处有那么一小块——
「把我的儿子还给我!」
许哲荣的拳头,用力砸在他的脸上。
吴泽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,他无法否认——母亲的死是因为他。
许哲荣的目光,彻底崩塌。
声音骤然低了下来,像是一张纸片,变得虚无飘渺。
吴泽宇第一次意识到,再怎么视如己出——
他,终究不是许哲荣的亲生儿子。
「我连一次都没有抱过他??」
然而,吴泽宇还来不及感受疼痛。
滚烫的泪水,一颗颗在脸上破碎。
像是烙印在皮肤上,烫得他几乎不敢动。
这是吴泽宇第一次看见,许哲荣哭得如此无助。
伏在他的身上,声音充斥颤抖。
眼里没有责备,只剩赤裸裸的失望跟绝望。
吴泽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,呼吸急促而浅。
他想说些什么——想要解释、想要懺悔、想要道歉。
许哲荣忽然伸出手,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。
就像小时候摔倒在地,把他从地上抱起,拍着背轻声安慰。
那个怀抱曾经是他最安全的地方,能让所有的委屈跟疼痛消失。
一瞬间,吴泽宇的眼眶发热。
他们还可以重新开始——
声音低沉而温柔,却不是在回应他。
许哲荣嘴里喊的——是母亲的名字。
还没等吴泽宇反应过来,鬍渣蹭过他的脸颊,粗糙的掌心捂住了他的嘴。
「我好想你??欣怡??」
他的呼吸被夺走,背脊一瞬间紧绷。
酒气混着滚烫的气息在耳畔缠绕,沉重的身躯将他牢牢压着。
那一夜,是吴泽宇第一次知道——
原来,男生也有可以进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