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守成只极快地扫了一眼,便递给了卫挚,卫挚见那上面所记录的交易物多是药草,另有少量要洗白的贵重物品,双方得利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眉头紧了一下,他看了眼萧翀,又望向堂下。
萧翀对堂下人道:“你们自己说。”
那陆府小厮垂着脑袋,小心翼翼道:“小人是陆府下人,六日前,魏荣魏将军来府上,小人奉茶去书房,在门口听到我家主子痛苦求……求饶,小人吓得未敢进去,躲去了一旁,不多时便见魏将军离开,小人这才进去,见……见我家主子捂着脖子大口喘气,他挥手让我滚时,小人瞧见了他颈间有一条红红的痕迹,像是绳子……肋的。”
一个西渚兵接着道:“……我们在西屏山藏了俩多月,每过一段时日,主帅都会叫我们去不同地方搬东西。寒食前夕,确然有少量梁军制式的箭矢送来……”
唯有与陆清安接头的线人眼底冒火,他瞥了眼陆清安,又瞪向萧翀,恨恨道:“世人尽知,咱们做得便是这等生意,既被抓了,便无话可说,要杀要剐,随意便是!”
萧翀并未接话,堂上一时静得出奇。
似嗅到死亡气息的陆清安忽然抬起头,望向卫挚,眼底似带着祈求:“侯爷……”
“陆清安。”萧翀终于开口了,“你想干什么?你一身孽债,可想好了再说,莫要……带累了旁人。”
此言一出,陆清安和卫挚几乎同时看向萧翀,一个恐惧,未尽之言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一个气郁,隐忍着要发作不发作。
“行了。”孙守成缓缓开口,“咱家听明白了,既人证物证俱在,便按规矩办吧。”他看了眼殿门外昏黑的夜色,语气带了些沉痛和疲惫,“一场清扫战,竟折损大将,此事需要给朝廷一个妥善交代,栾城防务也需重新安排。诸事千头万绪,督帅三思慎行吧。”
孙守成言罢看向卫挚:“侯爷可还有指点?”
卫挚深吸口气,才意识到手里还捏着那份契书。他随手搁在一旁道:“不料深夜过堂,竟审出这等悖逆之事。此事,虽还有些细节待详勘,可陆清安之罪责,确是板上钉钉了。本侯以为……守公说得对,按规矩办吧。”
待到众人陆续离开,萧翀才卸去脸上锋芒,露出一身疲态。他并不急着回澄心院,只靠在椅子上,闭目仰头,一言不发。
屠骁安排好人证物证,才低低唤道:“主上还是回屋休息吧,已一天一夜未阖眼了。”
萧翀缓缓睁开眼,看了他一会儿,才似想起什么道:“我不愿在此关头与九皋商会生怨,那个线人,送还给秦慕白吧,他若想保,自有陆沉舟出手,他最擅长制造‘死了的活人’,和‘活着的死人’。”
“至于陆清安……”萧翀有一瞬间犹豫,于卢荣来前明正典型,未免招摇,又恐引得西渚旧势力再次作乱。他想了想道,“让他……悄无声息地走吧。”
屠骁应了声“是”,又不甘道:“那还真是便宜他了!”
天快蒙蒙亮时,一骑快马驰近天工司角门,常赢翻身下马,穿门过院,大步来至风华殿。
“怎样?”萧翀问。
“九皋商会在城外有座茶庄,是正经生意,女老板叫玉娘,陆沉舟的人,靠得住,书办在那里,短期无虞。”常赢快速讲完,顿了一下,又道,“不过陆沉舟说,主上身边不宜留此人,最好……彻底送走。”
萧翀眉头紧了一下。默了会才道:“彻底……送哪里?”
“黑水城,九皋商会的心腹之地。”常赢瞄着主上神色,小心道,“那里外部势力进不去,陆沉舟自信能保她终身安稳。”
“终身安稳……”萧翀喃喃,半垂着眼眸,辨不清情绪。
殿外夜风灌进来,灯火晃了一下。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常赢慎重道:“陆沉舟说,主上还有很多事没做,她在身边,会害了她,也会……害更多人。”
良久,萧翀才道:“我知道了……何时动身?”
“寅时初,陆沉舟会带人在南城外接人。”
萧翀看看殿外天色,也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。他收回视线,对常赢道:“好。她现下,应该睡不着……你去叫她收拾一下,动身吧。”
常赢略感意外,主上似乎完全没有要送人的意思。他迟疑一瞬,只应了声:“是,属下这便去。”
“她不久前又吐过一回,”萧翀视线虚睨着大殿一侧成排的连枝灯,缓缓道,“给她带好药,让陆沉舟和玉娘好生照看。”
常赢看着灯火下,主帅晦暗不明的神色,默了一息,才郑重道:“请主上放心,属下定护好她,也会仔细嘱咐好陆沉舟。”
萧翀没再作声。
常赢等了少许,见再无指令,略微颔首抱拳,大步出殿往澄心院而去。
作者有话说:
陆清安:就这么华丽丽把锅扣给我了?
萧·甩锅大师·翀:你的荣幸。